踏破贺兰山缺

来源:中国空军网作者:王鸿生编辑:刘军毅责任编辑:牛锐利
2016-05-31 08:55


杨凯典 作

“我是空军工程兵!”每当有人问起我的军旅生涯,我都会放大声音,自豪地回答。

1969年2月22日。激情燃烧的岁月。京城夜降鹅毛大雪。北京站汽笛长鸣,一身戎装的北京新兵登上西去列车。宁夏银川车站,身穿发黄军棉袄的老兵,热情洋溢,敲锣打鼓,欢迎新兵到来。我们列队,踏上茫茫戈壁,巍峨的贺兰山映入眼帘。当我们走进干打垒的简陋营区,看到房前架子上整齐的铁锹镐头和屋后成排的手推车时,方才明白:我们参军来到的是空军工程兵八总队,当时正在贺兰山下,执行修建机场的施工任务。至此,我们终于放下了当地勤技术兵的幻想,成为一名空军工程兵战士。

那时,还不满18岁的我,血气方刚,激情满怀,对当工程兵并无多大失落感。相反,有一种走向施工战场、接受艰苦考验的冲动。每天,迎朝阳、送晚霞,脚踩大戈壁,远眺贺兰山,心中常常吟诵岳飞《满江红》的名句:“抬望眼,仰天长啸,壮怀激烈。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。莫等闲、白了少年头,空悲切。”那种“踏破贺兰山缺”的壮志豪情,正是我当时心境的真实写照。

从此,我们与艰苦为伴。

难忘第一夜。连队住的是干打垒的营房,油毡纸的屋顶用砖头和黄泥压住,四檐透风。是夜,像是要给新兵来个下马威,戈壁滩风沙大作,营房里尘土弥漫。我们睡在大通铺上,被子压着皮大衣也不暖和。我蜷缩着身体,耳听呼啸的风声,久久难以入眠。晨起,被子、衣服上落满黄土,分不清哪是上衣,哪是下衣。

工程兵是建设者,到哪里都是白纸一张,从来住不上像样的营房。后来总队转战陕南,除了临时借住老乡家,住的要么是土坯房,要么是茅草房,最好的是钢架房。房子都是自己动手盖。睡的都是大通铺,排长的位置也就是两床褥子的宽度。直到1972年4月,我到甘南航空兵部队代职时,才第一次住上砖砌营房,第一次睡上行军床。那感觉,就像住进皇宫一样。1976年唐山大地震,我正在天津南开大学哲学系学习,任74级副班长,带领班上同学搭建防震棚。同学们见我像个白面书生,奇怪怎么会盖房子?我自豪地说:“我可是当过工程兵哟!”

1969年,中苏关系破裂,战备任务繁重。毛主席指示:修建机场要靠山隐蔽。我成为八总队第一批风钻手,被派到驻地工兵团,学习打洞库。这又是一番艰苦的磨炼。

昏暗狭窄的洞窟里,岩石犬牙交错,风钻声震耳欲聋,烟尘呛得人喘不过气。爆炸后时常留下哑炮,排除时心惊胆战。推起运送石碴的“轱辘马”,稍不留神,翻倒失当,就会连人带车滚下碴山。3个月后学习归队,一个多星期过去了,风钻的轰鸣声还在耳边回响。

施工虽苦,士气昂扬。连队开展“一帮一、一对红”活动。我和一名叫“黄撮毛”的江西籍战士结成对子。为了学习雷锋多做好事,我们大中午不休息,顶着烈日,到工地上捡废铁丝,拉直再用。一次不小心,一脚踩上带钉的木头橛子,瞬间右脚跟剧痛难忍,鲜血渗透绿色军袜。我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,照常出操、上工。

贺兰山下,一条通天跑道在工程兵战士的脚下,一天天延伸着。我们多么盼望能够看到战鹰从这里起飞,翱翔蓝天。然而,飞机终未盼来,我们又打起行装,告别贺兰山,转场来到陕南大巴山,投入“三线工程”的建设任务。

贺兰山,我心中的山。那里,既是我军旅生涯的起点,也是我新的人生的开端。在茫茫戈壁滩上,在艰苦的施工中,我第一次认真思考了当兵的意义,领悟了人生的价值。正是在那里,我下定决心,要将“艰苦奋斗”,作为一生的准则,永不改变。

我所在的三大队十三连,在大巴山区辗转施工,艰苦的磨炼持续不断。我们在“大佛洞”山腰扎下营盘,开山平地埋竹竿,因陋就简搭工棚。晚上暂舍未就,战士们便身裹雨衣,席地而卧,任露水浸透衣衫。我们在“小南海”前修筑引水工程,山涧中抬石砌墙,累得腰痛难直。我们夜以继日,在深山野岭开山采石。一天夜班,在探照灯的照射下,我和连长手握钢钎,上山清除浮石。一块浮石滚动,身在峭壁,无处躲闪,正好砸在右脚踝间,一时血肉模糊。战士们冲上山,眼含热泪,用小车推着我,顺着崎岖的山路,送到卫生队救治。幸好只是腿骨浅层粉碎,愈后除表皮麻痹,没有留下伤残。工地用砖吃紧,我带三排奔赴砖窑。24孔的大砖窑,不等凉透就要出砖,一天10多万块。进窑3分钟便通体大汗,塑胶手套被砖烫得嗞嗞冒烟。

1971年夏天,一个偶然的机会,我离开八总队,被调到了兰空机关。从此,工程兵的艰苦生活,成为深深镌刻在我脑海的珍贵画卷。

我留恋工程兵,难忘贺兰山。在机关时,我发现了一幅油画,有书本大小,上面画着一名身材魁梧的矿工,头戴安全帽,手握风钻,在洞窟里挥汗采矿。那环境,那气势,正好反映了工程兵战士不怕艰苦、一往无前的精神风貌。我爱不释手,在画片背后工工整整地写上:永远不忘工程兵的艰苦战斗生活!我把画片夹在笔记本的首页,一夹许多年。每当我翻开笔记本,工程兵的艰苦生活,就会一下映入眼帘,给我以无穷的力量。

工程兵的艰苦生活,就像一座大熔炉,锻炼着我们的意志,锤炼着我们的风骨。不怕吃苦、敢于吃苦、以苦为荣、以苦为乐,成为工程兵战士的坚强意志和“特殊品格”。从工程兵出来后,虽又经历几十年风雨征程,但再也没有任何艰苦的工作、生活环境可以超过工程兵。

后来,我不断变换工作岗位。在机关、在报社、在院校、在部队,我时常告诫自己,工程兵特有的艰苦奋斗作风,一定要保持住。30多年过去了,我从一名与石头打交道的普普通通的工程兵战士,成长为一名共和国的将军。有人问我,有何体会?我思考:工程兵艰苦奋斗精神的磨练,应该是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吧!

时光飞逝。2010年,想到再过一年就要退休了,心中非常思念当兵起步的地方。利用国庆长假,从北京出发,又来到梦牵魂绕的地方——贺兰山。

贺兰山像老朋友一样张开怀抱,欢迎当年从这里起步的工程兵战士。她用巍峨的身躯,在天边勾勒出无比壮丽的风景线。时近黄昏,在部队安排下,我们乘车驶入洞库。洞内战鹰肃立,威风列阵,像在接受一名老工程兵的检阅。我心潮澎湃,耳边又轰鸣起风钻的交响。当年在洞内奋勇掘进的场面,浮现眼前。陪同的同志说:“这洞库质量真不错,这么多年了,仍然用得好好的!”我不无自豪地说:“当年,我就是这个洞库的一名工程兵建设者哩!”

军车驶上跑道。我和夫人下车,远望通途,俯身细看,深情地用手抚摸水泥道面,就像母亲抚慰已经长大的孩子……

离开机场,暮色苍茫。远望贺兰,夕阳如血。我和夫人感慨万千。岳飞《满江红》的名句,重又在耳畔激荡:“驾长车、踏破贺兰山缺。壮志饥餐胡虏肉,笑谈渴饮匈奴血。待从头、收拾旧山河,朝天阙。”

贺兰山的天际线是那么深邃辽远。戈壁滩的劲风,扬起我已经灰白的头发。我在心中唸唸:“亲爱的空军工程兵,我成长的摇篮!我爱工程兵!我爱贺兰山!”


(2016年5月10日,写于北京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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