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电话

来源:中国空军网作者:钱小军编辑:欧冠豪责任编辑:牛锐利
2016-09-14 08:54

母亲其实不会打电话,每次都是我打过去,她也不会挂电话,都是她说讲完了我便挂断。母亲小时候家里排行老大,读到小学二年级便辍学回家带弟弟妹妹了。成家后与父亲一起,把我们姐弟5个拉扯长大后,她的头发也染上了一层银霜,脸上的皱纹沟沟壑壑,和她年龄十分不相符。大姐给她买了一部老年手机,教了很多天,70多岁的她,最后却只勉强学会了接电话,因为那个接电话的“绿键”最显眼。

记得1998年8月,新兵集训完毕后,我瞒着母亲主动申请进藏,因当时家乡未通电话,两个月后,我才写了封信给大姐,告诉现在近况。那年春节前几天,西藏进入了一年中最寒冷最缺氧风沙最肆虐的时节,当身边战友一个个收到家里的来信,我的心竟也莫名的低落与渴盼,母亲佝偻的身躯、慈祥的面容不禁在脑海中闪现。

我的老家在浙江东部一个偏僻山村,从小贫困的生活,让我早早懂得了读书对于一个农家子弟的重要性。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成绩优异的我,却在高考前几天连续高烧导致发挥失常。看到常年卧病在床的父亲,和村民们有意无意的议论,我心如刀扎。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,我决定应征入伍。

母亲知道后,长长叹了口气。离别的那天,母亲紧紧拉着我的手说:“在部队要听领导的话,要团结战友,要照顾好自己,有时间经常给家里写写信。”那一刻,我突然发现母亲满是皱褶的双眼饱含着点点泪花。我知道,母亲并非舍不得我离开,只是内疚没能帮我实现“大学梦”。我暗暗发誓:这辈子再也不能让母亲为我操心了。

“钱小军,这是你的信吗?放机关传达室很久了,那字实在没人能认出来,我看邮戳来自浙江,就过来问问你!”文书小张尖锐的嗓音一下打断了我的思绪。看着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迹“金弋车……”(把我名字“钱小军”所有的字都写散了),我心头一热,跑到宿舍逐字逐句地品味信的内容,研读了半天,总算猜出了大概意思:选择就去做,阿妈没事,不要担心……

读完信,我跑到我的第一个岗位——连队养猪场,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。“儿行千里母担忧”,原本担心母亲会责怪我,没料想却是深深的鼓励,这信上写下的一字一句对她来说绝非易事。我赶紧写信给大姐,叫她劝母亲不要给我写信了,写了也很难收到。没成想接下来的日子,却能每月至少收到母亲一封信,因为文书也渐渐能看懂母亲的字迹了。信中母亲虽然一直没有对我提什么明确要求,但我知道她的期盼,只有不断进步才是给她最好的安慰。为此,我白天努力工作,晚上加班学习,有时为了不影响战友们休息,就跑到厕所微弱的灯光下看书。
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入伍第二年,在同年兵中我第一个入党,第一个被评为优秀士兵,第一个当上班长。而母亲为了与我联系方便,含泪卖掉了家里唯一的一头老母猪,在所有邻居中率先接上了固定电话,但她怎么都学不会如何打电话,说是眼睛看不清密密麻麻的数字,每次有事都是叫邻居给她拨通连队电话。那年,当我打电话告诉她我被军校录取的消息时,母亲的声音颤抖了几下,竟孩子般地笑了,我想那是她一生中最灿烂最自豪的笑容。她还是不忘不断嘱咐我不要骄傲要继续踏实工作,其实自己却兴奋得一晚上没有休息。以后的日子,每逢家里有邻居来串门,她便开始夸自己的儿子,“我家娃儿有出息了,他不仅是大学生,而且还是未来的空军军官。”因为“军官梦”不仅是我的梦,更是她的梦。

军校毕业后,我想回到深爱的雪域高原,但又担心年老体弱的父母。正当纠结于是否向学员队党支部递交入藏申请书时,母亲的电话又如期而至。这次电话中,我没有瞒她,向她实事求是地吐露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。“儿啊,哪里能实现你的价值你自己最清楚,我相信你的选择,你爸的病不用担心,有我照顾呢!”母亲朴素的话语让我再次选择了西藏这片热土。凭着母亲遗传给我的勤劳、朴实、诚恳和肯吃苦的品质,我很快赢得了领导的信任、战友的褒扬。毕业第三年我便当上了驻藏某指挥所新组建的防化连指导员,并在当年荣立了三等功,连队也被评为先进。

正当我春风得意,准备干出一番成绩时。2007年7月,由于种种原因,连队转隶于该指挥所所属某场站。从地处相对繁华的拉萨市到环境陌生的大山沟,我内心彷徨不知所措,连队官兵思想波动也很大。内心烦闷之际,我拨通母亲的电话。言语之中,母亲便了解了我的心事。她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:“你是党员,要听从领导安排。你要对得起身上的军装,不能给家乡父老丢脸。”

“是啊,只要是金子,在哪里都能发光。我是连队的‘带头人’,如果我成了‘逃兵’,其他官兵怎么想,领导怎么看我?”下定决心后,我没有等领导找我谈话做思想工作,便愉快地接受了上级安排。到达场站后,我以自身模范表率,给官兵认真搞教育、统一思想,扎实开展训练演练,连队各项建设继续走在各单位前列。年底连队再次被评为先进,我也被原军区空军表彰为优秀党务工作者,并和连长彭德清一起被原军区空军评为“一双好主官”。

你在我的航程上,我在你的视线里。从军路上,电话让儿子的航程始终在母亲的视线里。随着兵龄的增加,母亲越来越老了,说话也变得越来越唠叨,今天嘱咐她的话明天她就会忘得一干二净。我不是没有烦过她,她却只是淡淡一笑:“年轻人,听听老年人的唠叨没有错。”随着军队改革大幕的启动,我的心也随之开始波动。与母亲的一次通话中,她好像又看透我心中的“小九九”,便又开始唠叨:“娃儿,人要知足,要感恩,想当初怎么样,现在怎么样,党把你培养成这样不容易。进退走留都无所谓的。”是啊,军队改革对每名官兵都是大考,如何在改革中交上一份合格的答卷,没读过几年书的母亲已给了我最好的答案,我顿时明白了自己的责任和担当。

母亲的电话,没有华丽的语言,唯有朴实的情愫,只有对儿子的殷殷期盼。母亲的电话,相隔万里,却把思念裹进温情,成为指引我成长成才的“明灯”,助我的梦想远航。一辈子含辛茹苦的母亲啊,是您用宽厚的胸怀、深深的母爱,滋润我的人生,为我点燃前进的烛光。

窗外,格桑花争艳斗奇,雪域寒意渐至,又是一年中秋到,我已记不清多少个中秋没回家团圆。亲爱的母亲,在这万家团圆的日子,儿子由于使命在肩,又不能在你身边尽孝,又不能亲口听听你的唠叨你的教诲,那个电话又将成为咱娘儿俩的“团聚地”,但你从没怪过我,却永远都在为我操心。

“母亲,明年中秋我一定回家!这绝不是一个新的谎言!”雪山之巅,迷离的泪眼中,一架架战鹰在轰鸣中直刺苍穹,我仿佛又看到母亲那满头白发、瘦弱的身影和渴盼的眼神。

“亲爱的母亲,中秋快乐,身体健康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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